【流年】只有风知道(小说)蒲京娱乐场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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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命运尾随而至,进入我们的清醒,好似疯汉挥舞着剃刀。
  ——引自阿尔谢尼.塔尔科夫斯基语代题记
  
  一
  那一夜月光如水,我漫步在湘水北岸的十里长堤,却总是疑心自己每一脚都如同击在空明的水色之中。江上微波粼粼,似万千问号不断地重叠涌来,而江岸垂柳依依,像是离人挥动的长袖,亦牵动着我的思绪,这使我又一次想起了马叔。
  马叔当然姓马,单名一个武字,老家在资水中游北岸的唐家观小镇;我家在小镇下游三里处的白驹村,彼此算是同乡,所以很少喊他马书记,而是叫他马叔。
  我此前曾接过他一个电话,他说,“小李啊,你怎么也学鲁迅写起杂文来了!”
  “您说什么?”我听了一惊,还真没想到会有人拿我的一组短文与鲁迅先生的杂文放在一块说话。听声音很耳熟,称呼也并不陌生,却一时想不起这人到底是谁。我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进了省城,在省委统战部的党刊任过副主编,认识我的许多老领导仍习惯叫我小李。我犹豫了一下,一看来电显示果然是2217开头的省委内线号码,而且随即就反应过来了,是老领导加老乡的马叔打过来的。
  “您这又是在批评我吧——马书记?”我心里便有些惴惴然。
  “我早就已经不马书记了,是你马叔呃——伢子!”
  一句响亮的“伢子”蕴藏着浓浓乡情,这令我顿感温暖而亲切!
  对方的情绪似有些激动,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仰望星空是为了使自己的心廓变得清晰。这文章好,虽然只有几百字一章,却蛮有份量。”原来马叔是看了我发在省报副刊上的几个短小随笔,还真被他一语中的,褒奖之情溢于言表。
  “随感而已,马叔您过奖了。”我的回答有几分敷衍。
  说实话,我以前对这位曾经给过我帮助的老领导是有些反感甚至不屑的,这或许并不是针对马叔本人。但我又对这位卸任后的马副书记刚才一开口就能谈论起鲁迅来颇感意外,并且根本就没有想到,令我更感到意外的事情还会在后面。
  “感谢你们包容我多年!”马叔又接着说,“我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慢慢悟出了一些做人和说人话的道理来。”马叔语气平缓,像与邻居在拉家常,“有时间来陪陪你马叔,也好帮助帮助我,不是有句成语叫亡羊补牢,犹为未晚吗?”
  马叔的话里话外居然有着对自己当年的悔意,一句“亡羊补牢”击中了我的软肋,“不晚,不晚。我一定会常过来给您老请安的。”我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当时我正在翻阅《诗经》: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盎然诗意仍在我的脑海中荡漾,我再也闲坐不住,于是便下楼到了江边散步。
  马叔在省委副书记的岗位上历时五年有余,并且分管的又是全省的意识形态工作,他在位时是左得出奇,也霸道得出了名的,以至于在文化艺术界还有人私下里给他取了个“武大郎”的绰号。这比喻当然不一定准确,文人嘛,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主观臆想,自以为是。不过有一个典型的例子还是蛮滑稽,那是在全省的一次宣传工作会议上,行武出生的马副书记为了显摆自己也是个有水平的内行领导,在他作重要讲话时一开腔就甩出了高八度的声音,他说:“今天在坐的都是我省各级掌管喉舌的领导同志,我出一道文化题让你们答——”他有意把“掌管喉舌”几个字说得很重,稍做了一下停顿,抿了口茶水又咳了一声,继而才又正色道:“你们之中,有一哪个晓得最早来我省的南下文化干部是谁和谁吗?”
  马副书记还真是会卖关子,他又有意停了下来,用得意的目光扫视会场。
  台上台下,顿时鸦雀无声,还真的没有一个人能够答得出来。
  “嚯,你看看,你看看,你们这么多书生、这么多秀才呀,还真不如我一个行武出生的——是屈原和贾谊嘛!不然,我们这里怎会被称之为屈贾之乡呢?”
  “屈原和贾谊是南下文化干部吗?”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有人说这根本就是偷换概念,有人摇头这是牛头不对马嘴,当然更多还是热烈的掌声如雷霆般滾过。也就是在那次会议后,文化圈中便有人暗地里称他为“武大郎书记了”。
  他真是一个没有水平的武大郎吗?至少我始终对此论颇感怀疑。
  马副书记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退二线的,那一年,他59岁。当领导干部的成也年龄,败也年龄,刚好当时正流行省副部级领导提拔七上八下一刀切,但组织上还是给了他一个省委顾问的头衔,其实也就是个虚职而已。为了能适用全退后的闲居生活,马叔专门拜了省美院一位中年女教授做老师,一天画几个小时的静物,或撑开画架在大院的后花园里写生。他或许是一片苦心,知道自己心直口快,又爱犯左倾,而现在时代不同了,不如干脆磨磨性子养养身,免得已退居二线了还忍不住以顾问名义到基层去视察指导,麻烦地方官也搔扰民众,而此种现象几十年来在官场却是屡见不鲜的。他能这么想当然是一件无可非议的好事。
  我对马叔的过去多少有些了解,据说他12岁那年就参加了地方武装,还有幸投身到雪峰山抗日在蓝田的一次阻击战,后来又经历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等,虽然只念过三年私塾,却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成长得很快,在54岁那年竟然当上了省委副书记分管宣传口,而且在政界圈子里还常有人尊称他是识途老马。
  “小李呀,你说说看,什么《潇洒走一回》,什么《爱江山更爱美人》,像这一类所谓的流行歌曲,不是在给改革开放拉后腿吗?”马副书记不但曾经在大会小会上阐述过他自己对流行歌曲不满的观点,而且有一次我去省委公干顺路去他办公室看望他时,一进门马叔就又说起了这个话题,“我十多岁当兵,就是高喊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进行曲冲锋陷阵的,后来抗美援朝时,不也是唱着雄纠纠气昂昂的革命歌曲跨过鸭绿江的吗?如今倒是好,不光鼓动你何不潇洒走一回,还唆使你爱江山更爱美人!这不是胡扯淡吗?”马叔确实气不打一处来。
  “也不能一概而论,”我当时说,“艺术家对现实生活是敏感的,你不唱出来而事实上这种情绪也阻挡不住呀!时代不同了,世风如此呢,我的马书记。”
  “小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仅仅是一个搞艺术的,你还是组织上任命的省委一家党刊的执行主编,应该要严把舆论关,你怎么也能如此认为呢?”
  我是仗着在私下里叫他马叔才说出的心里话,却没想还是挨了他一顿批评。
  “什么叫主旋律?主旋律就是真善美嘛!”马副书记接着又自问自答道。
  “当然,当然,您说的根本就没有不对的。”我也就立马附和他说。
  马副书记留恋的是整整一个时代,或者更淮确地说是有着时代的局限性。一晃多年,也就是同样一个马叔,他今天却主动来电话夸我那一组几百字一章的随感写得不错,还说他自己也悟出了做人和说人话的道理来。那么他是已经意识到以前的自己并不是自己,意识到说过的话并不是人话?一个人的思想转变也许还真得从他能够换位思考并设身处地才有所觉醒的。这得从他开始拜师学画说起。
  二
  马叔的老家在资水中下游北岸的唐家观小镇,他从小就对那一座有着鲜明特色的小镇心怀深刻记忆:一长溜俯身可鉴人影的光亮青石板从上街铺向下街,也铺向吊脚楼临江的码头,还有铺向里边靠山的杏花巷、李花巷、桃花巷、蕉影巷和石榴巷并且直通人家后花园里去的。后花园由近人高的水竹篱笆围着,里面一般都栽种有与巷弄名字相同的花树。如芭蕉巷就必有阔叶浓绿的芭蕉丛,或于某个微风轻拂的早晨,肥厚的蕉叶随风俯仰,就看见园深处的格子窗前有一窈窕女子正对镜梳妆呢!女子的鹅蛋脸白里透红,柔柔的秀发披散着,一双正在编织辫子的巧手十指修长而美丽;而傍晚的石榴巷便更加有趣。石榴巷的后花园里栽种着石榴树,季节一到,榴花就像一朵朵被点燃的欲望之火苗,开得热烈而放肆。
  少年马武就出生在石榴巷,他有一对双胞胎姐姐,正值如花的年纪,而他家后花园里的那几棵石榴树,又全都是经过他父亲亲手嫁接过的双桠树,马武是两个姐姐的跟屁虫,所以对双桠石榴树照例情深。有一首歌谣便随风飘过了蓠笆墙:
  月亮走,我也走
  推开后门摘石榴
  脚踏石榴树
  手攀石榴桠
  羡煞几多后生家
  唱这歌谣的多半是他姐姐,偶尔也会有小马武的童稚声。后花园好像就是专门为拱托资水唐家观的美女而修建。马叔的童年几乎就是在诗情画意里度过的。
  人之初的记忆真是如此令他难忘么?这恐怕只有风儿知道。
  但后来马武就进了私塾,先生一口一声“君子立德立言立功”,又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句话的译文是“君子要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治国做人的原则也就产生了”。着长衫的先生左一个己任,右一个原则,是想要把人修练成金刚铁骨的不朽之身么?一点做人的情趣都没有了!再后来,日寇长驱直入,打破了小镇唐家观的和谐与宁静,他的家人和房子也毁于日本飞机随意扔下的几枚炸弹,一气之下,小马武便随着白驹村的表兄黑皮上了打家劫舍的半崩山,不久后又以抗日游击队的名义被收编,懵懂的小马也就这么跟进了革命队伍。
  “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无产阶级自己!”
  这就是参加了革命队伍之后的马武听得最多的两句豪言壮语。毫无疑问,在经历了血与火考验的马武同志革命意志是无比坚定的,更何况他后来还进过各种级别的军校和党校的学习及培训。他也许从未怀疑过自己己经修练成真正的金刚不朽之身了。但谁会想到呢?当他因为有了时间能停下来重新思考,或者是如我一样常仰起了属于自己的头颅望过星空?反正就是在他退居二线后的一段时间里,识途老马居然就经常一次又一次地忆念起童年时的小镇唐家观,也常无端地想起了唐家观当年的那些窈窕女子来。他甚至还觉得就是从进私塾后,先生一口一声“君子立德立言立功”开始,自己就走迷了路,丟失了童趣也丢失了灵魂。
  “我还能回得去吗?”有一回老领导忽然心念一动,不禁爆发出一声被长久压抑后的感叹来,“率性乃是大丈夫!”两鬓斑白的老马此话刚一出口,竟把正在用铅笔认真地为他勾勒人物线条的女老师吓了一跳,因一时不明就里又不便答话,故只好装成没听懂地点了点头,而他的眼睛却骤然一亮,仿佛站在身边的不是老师,而是在后花园唱着“月亮走,我也走,推开后门看石榴”的唐家观女子。
  终于在有一天下午,马顾问还是忍不住意味深长地对着女教授发感叹说,“我老马戎马并从政了大半辈子,虽说不上夙夜在公,却也是一心想着公事,成天不是去一线搞调研、作指示,就是开不完的会,剪不完的彩和奠不完的基,前呼后拥着没有半点儿个人空间,而且又未必真给人民办过几件实惠事。如今总算是退线了,过起了闲适的日子,却又觉得空虚无聊,浑身——上下不自在……”并有意把“上下不自在”说得很慢也很重。女教授就又装做听不懂似地莞尔一笑。只是重又拿起画笔时便在她为老领导做示范画下的人物嘴上添了两撇黑黑的胡子。
  再抬首双目一碰时,两人便心照不宣地笑出了几多暧昧。
  女教授姓秦名素芬,自从省美院毕业留校当老师并成了画家后,又取了个笔名叫秦雨,40出头,虽说徐娘半老却也风韵犹存。她是省内一位知名画家的遗孀,更准确地说还是那位名画家的关门弟子。名画家原本是有妻和子女的,收她为徒后两人日久生情便坠入爱河不能自拔,于是名画家就给了前妻一栋连排别墅和一笔可观的生活费,去法院办理了协议离婚,不久后又理所当然与比自己年轻20多岁的女弟子重新组织了家庭。这种事在圈内已不足为奇,也算是改革开放后的成果吧!但自古红颜多命薄,女弟子与先生结婚还不到十载,刚评上副教授却又成了遗孀。她原本与老领导并不熟悉,是美协主席兼画院院长的顶头上司介绍给老首长当老师的。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次老领导的夫人居然就大吵大闹到了美院,并指名道姓骂秦教授是个划胡子,是在巧借她男人在官场的关系撮钱花。
  “划胡子”是流行于民间的本土方言,实际上就是情人的代名词。
  这也并非空隙来风,因为秦教授在沿海某市搞了一次个人画展,而张罗这次画展的幕后推手正是老首长之前的一个秘书,现在是该市政协副主席兼市委统战部部长。不看画面看人面,前来捧场的大老板肯定多的是,女教授第一次在外省主办个人美展也就实实在在地风光了一把,且带过去的80余幅作品无一而归。
  马叔的妻子是辽宁锦州人,她父亲曾经是解放战争辽沈大会战时的一个师长,马武就是那位师长当年的勤务兵,是师首长身负重伤知道自己撑不过去时才把唯一的女儿托付给小马的。首长的女儿比马叔年长,又是个没有文化的乡下女人,夫妻俩一路走来原本就磨擦不断,好在马叔一直以领导干部的觉悟要求自己时刻注意身份和影响,但比马叔年长的妻子却始终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动辄就端出自己的父亲来说事,马叔心里着实窝了不少火气,“我老马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还真以为党内的所有高级干部都如现在一些官场小说中描写的一个个贪财好色?殊不知高居庙堂者实则是如履薄冰,连个贼心都不敢有,何来贼胆呐!”


  唐家观小镇像一弯新月,弯弯地勾着资水北岸的一个江湾。
  临江是青一色的吊脚木楼,脸孔早已经被岁月模糊了容颜,乍一看时,色如腊肉皮,危如垒卵,间或百余米处就有一个去江边的码头,全是用了上等的麻条石砌成,一级一级从豁口处矮下去,直抵至临水的一个照例是用麻条石砌就的宽敞扇面形月台,是为装卸货物所用,也作用于防火的隔离带。吊脚楼的构造一律都只有两层两进,临江为卧室、厨房,其它杂物茅厕等挤在沿江的地下层,临街的门面却周周正正,大大方方;向南倚山而建的亦是木屋,却是风格多样,各有形姿,除了面街的商铺同样是周正大方外,后檐一般都会因地适宜地拖着两进或三进,也有更多的,分别亦为卧室、灶屋、猪圈、鸡埘及蹲地的茅厕等。但照例间或百多米就有一处用于消防的隔离带。当然不是码头,而是用青砖砌成的各姓祠堂。且每一座祠堂均砌有两扇高高的砖墙,翘角呈马头状,亦有称马头墙的。
  悠长的街巷中,是一条用上等的青石板铺成的悠长街道。
  街道很窄也很幽深,行人在街巷里走过,无需撑伞或遮阳或挡风雨,两边的檐口紧咬着檐口,而檐口下又套有木槽可以承接檐水一直送到江边去。路人就这么一间一间地看过去,问过去:南杂百货、山珍河鲜、香烛纸钱、白嫩豆腐、酱色香干、粟米粽子、糯米青团及蒿草粑粑……甚至还包括旅社及酒肆等,均应有尽有。让从外地路过唐家观的人感觉得好生惊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耶!且街巷里永远是一线无风无雨的晴天。但是在小镇土生土长的一个叫唐朝的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他经常疯疯癫癫地说,呸!你想得美呢,街巷里从来就见不到青天的。
  人们倏一抬首,举目处果然只有爬满绿苔的屋檐,且檐口咬得很紧,似乎守口如瓶连风雨都不漏。有人就会立马纠正说,莫信他的,莫信他的,他是个癫子。
  忽然有一天,由县里和公社的领导前呼后拥着来了一群陌生访客,其中一个大领导模样的长者却突然驻足而问:小镇上未必就没有一家诊所?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倒是把陪同他的县社两级干部们问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答不上话来。
  其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新中国刚成立不久,那一位大领导是专程从北京来小镇唐家观考察民俗的费孝通先生。听说他还是个研究乡土中国的著名学者耶!费老先生目光如炬,从人们无声的表情中,就已经知道陪同者亦似乎有着某种难言之瘾,两撇粗长的眉毛浓黑地皱了一下,也就只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再往下问。宾主正尴尬间,忽然就不知从何处闯出了一名年轻男子来,只见他身着长袍马褂,脚蹬旧时朝靴,且一表人才,行色庄重得如旁若无人般从他们身边阔步而过。费老先生见状乐了,忙举起手中相机咔嚓了一声,于是又目送着这个穿响底朝靴的男子在悠长的街巷中敲一路声声慢或声声紧的蹊跷足音远去……
  却依旧没有吱声,更不会晓得这脚蹬朝靴的男子,就是小镇上的唐癫子。
  
  二
  唐癫子当然姓唐,小镇唐家观也不只有他们一家是姓唐的。却不晓得他家长辈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给他取了个单名,就一个“朝”字,人们若连姓带名叫他唐朝、唐朝时,自然就能够叫出几许古意的况味来。但除了他的母亲,很少会有人这么叫他,人家开口闭口都喊他唐癫子。况且他也应答得摇头晃脑几多乐意。
  不乐意又能怎样?唐癫子想,幸福是固体的,快乐是流动的,得自己去寻找。
  说起来唐癫子还是出身于名门旺族,他的曾祖父就曾经在晚清中兴名臣陶澍府上当过幕僚,后来经由陶大人举荐又在南京某地做过知州。陶澍亦是资水小淹人,在唐家观的下手边,两地与之相隔仅三滩四塘的水路。只是唐朝的曾祖父为僚为官十年不到,就因为始终不习惯于官场内尔争我斗及贪腐萎靡的政治生态,也或许是已经洞察到一个王朝崩溃在即,便一纸辞呈直接递送到朝庭,辞去了州官,携妻带家小到了广州经商,且专营家乡安化黑茶和红茶,到他年迈时,已经是羊城屈指可数的几大茶商之一,算得是一个为安化茶叶日后走向全国乃至世界各地作出了重大贡献的有功之臣;其父唐辉系黄埔毕业的高材生,一直效命于国民政府,因徐州抗日大会战中战功显赫,且授少将军衔。唐朝是少将唐辉原配李氏所生,也是唐将军留在家乡唐家观小镇上的唯一血脉。母亲李氏亦出生于大户人家,上过私塾,也念过新学堂,算得是知书达礼的开明女性。丈夫唐辉从尉官到将军,南征北战,于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继个二房三房的她也毫无怨言,且照例按名门家风教育和培养小唐朝。虽是孤儿寡母,家底却也殷实,明摆的商铺就有五间。四间出租,一间自己经营。儿子唐朝也果然不负母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当时有名的医科大学,既:协和医学院。遗憾的是,就在唐朝即将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其父亲仓惶去了台湾,从此便杳无音讯。而学成后的唐朝因复杂的社会关系,工商业主的家庭背景,其前程也就可想而知了。
  书生一夜成白头,皓首无颜面家母。北平宣告和平解放后,唐朝也想过在京城谋一份职业,但一旦被问及到家庭成分和社会关系时,空有满腹仁医抱负的协和学子却又投档无门,故只能回到原藉唐家观。没想又目睹了老宅被没收、家母挂牌游街等惨状。好在毕竟有见过世面,经历过风雨的寡母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心理准备,领着昔日口出狂言,“不为良相,但为良医”的孤儿搬进了行将废弃的唐氏宗祠的一角,勉强安了个家。度日如年呐!唐朝的精神防线似乎彻底崩溃了,不吃不喝昏睡了数日,但他从恶梦中醒来后,又很快找到了另外的出口,遂成了小镇上唯一的一个高学历疯子。有人搁腕叹息说,唉,可惜了、可惜了!但唐朝疯是疯了,却疯得与众不同,不吵不闹,还能时常吟诗作赋,出口成章,神精极是豪迈。母亲亦由着他的性子,因为有天夜里,她曾听儿子说过这么一句梦话,儿子说,当我们被逼迫到尽头时,我们将不再害怕任何事情。当母亲的尽管不知道这一句话的来历,儿子的心思她却明白:他这是心有不甘呐!其实他梦中所说的我们将不再害怕任何事情无非就是壮胆。儿子照例遵循着在大学时的作息时间起居,该念书时念书,该作文时作文,唯一令人不解的,就是他疯了之后再也不着学生装和中山装,而是从曾祖母的遗物中找出了自己曾祖父年轻时穿过的长袍马褂,和一双仅存的朝靴,并亲自在朝靴的后跟上一左一右各钉了一块厚厚的铁片,且总会选择在每一天的正午出门,于街巷里逛上一个或两个来回。
  青天被屋檐阻隔,小镇上没有阴晴。唯一偶尔有破例的时候,那就是在白太阳当空的正午。仰天大笑出门去,朝靴敲响盛唐音。他似唱非唱,似吟非吟地就在有光照泄漏的此时这么一路走过去。如遇上衣衫褴缕的老人或小孩,便从长袍马褂的怀中掏出一两个温热的银毫子塞给人家。尔后又来一句,我本蓬蒿人,千金撒尽,且为苍生!一路摇头晃脑着大步前去,给街巷里留一串豪迈的声符……
  唐朝家里并不缺钱,缺的是做人的尊严,至少是能得到起码的尊重,这在小镇唐家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有人说是他曾祖父和爷爷经商时留下来的;也有人说是他父亲逃往台湾时,曾托人专门给老家的孤儿寡母送过一整箱黄金,以作为对妻儿的抚恤。更有人把后者描述得有眉有眼,说是唐朝的母亲收到弃骨肉而不顾的丈夫送来的黄金后,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请来人将那只大皮箱埋在了唐氏祠堂后院某处砖墙的一角,并丢下了一句话说:这是我男人用性命换来的,就把它交给祠堂由老祖宗帮他儿子唐朝守着吧!所以多次被抄家、甚至到后来的搬迁倒是离它更近了。但不论是何种传闻,唐朝癫子确实是给贫弱者撒过不少银币的。
  然而唐朝晨起念黄卷古书时,除了复读往圣先贤的子集经史外,还读《本草纲目》《皇帝内经》及《诸药赋性》和《汤头歌诀》等医理专著,并且也能吟诵出朗朗高声来,如:诸药赋性,此类再寒。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等。
  其声圆润,抑扬顿挫,如汤汤涌来的资水,绕弯月小镇的吊脚楼清澈而过。
  人们遂窃窃地议论起来,唐癫子哪天若不再癞了,没准还是个良医呢!
  接话的是个老者,咯有么子稀奇的,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是唐家祖训呀!
  街巷里忽有几粒光斑在欢快地跳跃,那是从头顶的檐口漏下来的正午阳光。
  
  三
  唐家观既是一条商业街,也是一条民俗巷。资水中下游的各色地方小吃都在街巷里有的是品尝……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吃不到的。而这些地方小吃的摊主一般都没有什么家底,是小本经营,仅为生计而已。唐家观只是一个流传于人们口头上的小镇,在实际的行政区划序列中,却属于安化县杨林公社辖区内的一个基层农村大队,但又与其它纯粹的自然村不同,唐家观仅有街巷尾子上的柳树湾生产小队人平有三分田七分地,而其他住在江边吊脚楼里的则属于半工半商的另类人口,只能依靠县里下拨的统销粮,也就是有人把它叫墟场粮的定点定量的口粮过日子,这还只是按人头划拨的指标,每人头仅给了22斤,依照小镇人自己的说法,这是只能吃了吊性命的粮食,并且还得用钱方可购得的。所谓半工则是从事小手工业,诸如做篾匠、木匠、铁匠、油漆匠和给死人扎棂屋、花圈的纸扎匠,甚至还包括驾一叶小舟在资江里打渔捞虾等;半商则是利用自家门面优势做一点小买小卖,因此这地方上的人做生意靠的就是厚道,既要特色鲜明,又得货真价实,老少无欺,才有可能吸引资水两岸周边的乡邻前往交易和买卖呢。所以县里相关单位如有什么外地来的重要客人,东道主就总会免不了带人来小镇唐家观走一遭。购一些特色商品,馋一馋地方小吃,皆大欢喜,还说下次一定再来。
  唐家祠堂的斜对面就有一家米豆腐店。老板娘是个寡妇,男人是在资水驾船跑长途货运时遇难的,寡妇的身边就只有一个女儿当下手。但她们家的米豆腐确实做得不错,而且又很便宜。汤是由猪直骨用一整晚的木炭文火煨出来的,浓而不腻,上面还浮着几星肉沫,白嫩白嫩的米豆腐用蓝花瓷碗满满地盛着,颤颤地飘着缕缕热气,上面盖着金黄色的姜米和青绿色的细碎韭花,每碗仅八分钱。唐癫子每次正午出门闲逛返程时,必会先到店里叫一碗米豆腐吃了才回祠堂去的。
  婶嗳——劳驾您,也帮我来一碗啰!
  唐癫子总是婶嗳婶嗳拖着朗朗之音,叫得老板娘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好嘞!老板娘甜甜地应着,唐朝侄子,稍等一下下!她居然也是叫他唐朝。
  唐朝耳廓动了一下,遂掀起长袍瞄一空敞的位子正襟危坐,眼睛的余光其实却铺向了别处,还拐得弯呢,比如能透过门缝看到吊脚楼回廊。只是每一次给他递上热腾腾、香喷喷一蓝花瓷碗米豆腐的却不是老板娘,而是老板娘的独生女芳菲。这名字一听就是很有文化意味的,取名的不是她父亲,而是唐朝的母亲所代疱。她与他每次照面,唐癫子都觉得很是拘束,而芳菲却总是笑笑地说,您请吧!
  偶尔,唐癫子闷着头嗖嗖嗖一碗下肚,又还会再续点一碗。一顿狼吞虎咽后便从怀里掏出一张伍角的纸币来放在桌上,也不许找零,便一掀长袍抬腿走人了。
  那一天肯定是生意不好。是个怪癫子!望着唐朝远去的背影,芳菲若有所思地在心里嘀咕。那一路敲过去的响底朝靴,就像是一声声敲打在少女的心尖尖上。
  又来客人了,老板娘怕街坊邻居见了,笑话自己的女儿虽然不是个癫子,却是个傻子,哪有这样目光拐着弯看人的呢?他唐朝不是已经进到对面靠山脚下的祠堂里去了么?作娘的同时也怕直接提醒女儿有伤她自尊心,便忙在灶台前敲了敲锅沿,但女儿还是没有反应,她这才假装手被锅沿烫着了,呃哟一声叫了起来。
  娘,娘你咯是怎么啦?女儿的心果然被牵了回来。
  你娘是打野眼走神,烫着手了呢。客是熟客,便一语双关地打趣这对母女。
  还是女儿聪明,赶忙窜到灶膛前佯装添柴,便随口说了一句,咯鬼天气,好热哩。娘也跟着打起掩护来,说那确实,锅里的蒸气喷出来就像火舌子在脸上舔。
  那是的,是你们母女脸皮子白嫩得像米豆腐,灶神爷见了也眼馋呢。
  客人善意地咐和着,随即又正色地问道,你家芳菲怕是有十八、九岁了吧?
  老板娘说,嗯啦,呷十九岁的饭了。
  也该选个好女婿了。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没有,没有。如今连自己的嘴巴都冇得口粮填,哪个还敢把人往家里娶呀!
  唉,听说乡下吃食堂饭的都饿死人了……客人只说了一半,就赶紧闭了口。
  这确实是不能乱说的,在新中国成立后的社会主义改造中,从自农业初级合作化到高级合作化再到大食堂,这不还在探索的过程中吗?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此类话题芳菲也曾听人说起过,也感觉到这小本生意的米豆腐店越来越没有人气了。岂止是我家这米豆腐店?整个街巷里都空荡得令人心发虚呢!芳菲又在嘀咕了,但人总得要活下去呀!她又往对面祠堂里梭了一眼,见吃米豆腐的客人和娘正说着自己婚嫁的事,便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地溜进了吊脚楼闺房。她的心里像藏了一只小兔子在怦怦乱撞,就有些迟疑地站在穿衣镜前怔怔地看自己的影子,可看着看着却不禁一惊:镜子里那一个有着一张白白净净鹅蛋形脸,并在此时正飞着红霞的人是我么?那窈窕的身段,那满满的胸脯,那肥肥的臀部,难怪有人私底下说你原本就不是个卖米豆腐的西施,而是这唐家观镇上的杨贵妃哩。